不会吧!离预产期还有两星期呢。讲好了后天妈妈要住到我这儿来陪我待产,帮佣的吴嫂晚上都回家睡觉,要到明天清早才会来,现在家里就只有我和盈盈,万一真要发动那可如何是好?
打电话告诉妈妈,请她立即赶来。
刚要往外走,才想起电话还没有装。失望象一股巨浪般的向我扑来,更引发了心中的恐惧。疼痛愈来愈厉害,我急得一身是汗,手脚发软,陷入痉挛当中直不起身子,四周一片寂静,黑暗中象是隐藏著什么,又象是一个无情的巨人,漠然地俯视著整个大地,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据弃在孤岛般的无援,又象被整个世界所遗忘般的悲戚,泪水、汗珠成串地迸散著……基地,我想到对面的陈太大,有如在黑境的深谷中发现一丝亮光般的狂喜,顾不得痛楚,我躬著身子,蹭到她门前,用力拍门,一声声,一声声,在此刻我整个的希望就寄托在这一扇紧闭的门扉之上,待陈太大出现在门口时,我已经疼得直不起身子,只有呻吟的份儿了。
“请帮我打个电话给……给我妈……”
她迅速地瞥了我一眼,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拨通了电话,换上衣服,叫醒了她的孩子过去陪盈盈,然后扶著我往楼下走,这二十级楼梯简直象地狱之梯,我用了全身的力气和最大的勇气,强令自己的腿往下迈,好几次,我急得哭出来,坐在楼梯上不想往下走,最后陈太太几乎半拖半抱地将我弄上计程车,累得她气喘不已。
在极度痛楚的分娩过程中,我昏厥过去。直到一串粗壮婴儿哭声传入耳膜,接著听见黄医生慢吞吞地说著:“恭喜你,是个男的。”
只觉一阵彻骨的舒畅流入体内,打通了每一个关节,松散到了骨髓里面,我流下了欣喜的泪水,这是一种如愿以偿,天从人愿的顺心的欢愉,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,重要的不在于生儿子的本身,而在于你的期望成真的那种圆满感。我忽然想起苏格拉底说过的一句话,“快乐是件奇妙的东西,常与痛苦有著不可分割的关系。”事实上痛苦和快乐常常是一体的两面,有著极其微妙的关联,没有尝过绝对的痛苦,又怎能体会到真正的快乐?
我轻轻嘘了口气,疲倦而安适地闭上了眼睛。
第十章
刚刚买了新房子,接著生了个胖儿子,我所祈求的三个愿望在短期间里竟达成了两项,假如阿渔这次回来后能在陆地上找到一份工作,不再出海;那么我的三个愿望就全部实现。对一个平凡如我的女人来讲,有了这些,足以令我心满意足,足以令我觉得人生境界更臻完美了。
这一天早上,吴嫂照例送盈盈上幼稚园,然后去买菜,我正趴在地板上做伏地挺身,累得气喘如牛,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,急忙爬起来跑去应门。
只见对面的陈太太披散著头发,穿著一件薄睡衣,脸上带著隔夜的困乏,透著焦黄的油光,眼窝下陷、目光混乱,全身在微微地发抖,我赶忙将她让进来,她一屁股坐在沙发里,迳自端起茶几上的冷茶猛灌著。
“那个死鬼;那个死不要脸的死鬼,吃我、用我不算,还想坑我,真不是东西,他以为我怕他?想吃定我?去他妈的!老娘早就豁出去了,连我家那老小子都不伯,还怕他?呸!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!!”
“谁啊?……”
“他,他,唉,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死鬼,我老三的爸爸。”
“老三的爸爸?……”
“我们三个孩子各有不同的爸爸,老大嘛是我老公的真传亲骨肉,老二、老三都是我和别人养的,硬压著他脖子要他承认的。”
她的话叫我越听越糊涂,这到底是怎么一个畸形怪异的家庭呢?
她又端起那杯茶要喝,我赶快为她重新沏了一杯送上,她向我点头示谢,端起茶杯轻吸了一口之后,凄然地扯扯嘴角,声音中含蕴了痛苦,她说:“不怕你笑话,我们家是一笔糊涂烂帐,我可以告诉你这个故事,不过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待会儿我回去后那个死家伙要是还不肯走,或是对我动粗,我就大声喊,你马上打电话叫警察来,好吗?”
我点点头,却不象刚才那么肯定。
“那我先谢谢你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双手夹在腋下,靠在沙发里,声音低哑。“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,一个水手之妻的故事……
【本段不纯洁的描写已删减,万分抱歉】
“住院费、医药费、象滚雪球般地增加,眼看一家就要陷入困境,这时我在暗中祈祷,只要能使父亲康复,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“大概是我的祈祷应验了,邻居柳妈妈有一天到我们家来,提到一个救急的办法,她说她有个亲戚在跑船,手头有点积蓄,一直在物色对象,他自己年纪大了些,却一定要找个年轻的黄花闺女,他单身一个人没公没婆,嫁过去不会吃什么苦的。那柳妈妈鼓起三寸不烂之舌拼命地游说,仿佛我若是不答应这门婚事就是不孝,置父亲于不顾的件逆,一下子将这拯救家庭的责任全套在我身上。父亲生命的安危也在于我的应允与否了,这真是令我为难之极,答应吧,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当赌注去冒险,实在不甘心;不答应吧,在良心上又交待不过去,有点见死不救的味道。我想了又想,哭了又哭,最后决定牺牲自己,为了父母、妹妹和整个家,我个人的幸与不幸又有什么关系呢?
“等我见到了柳妈妈嘴里说的那个跑船的人,也就是我老公时,我发现这样做或许不能算是一种牺牲。当我第一眼看见他时,立即深深地被吸引住了!反而觉得自己象一个青苹果般的生涩而怯弱。他外型粗犷、风度优雅,充满了中年人成熟的芬芳,对一个涉世未深、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来讲,他是一种崇高、安全、稳键的代表,一种形同高山般的雄伟。
“在短暂的交往中,我几乎怀著崇拜、爱慕、尊敬、畏惧的心情接纳他,他一下子拨开了我羞怯的外表,长驱宜入地走进我心灵的最深处,在那里撒下了爱的种子。到最后,我几乎身不由己地爱上他,心甘情愿地嫁给他,做他的小妻子。
“婚后不久,他就上船走了,那时他还是大副,跑东南亚一带,两个月左右回来一趟。
“他走后,我每天倚门痴盼,傻傻地等,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基隆,他不许我出去做事,我在基隆没有一个朋友,也不敢乱跑,生命里唯一的目标,似乎就是等他回来;生活中唯一的希望就是等他的信。日子虽然寂寞单调到极点,我却一点都不以为苦;在物质方面,我也贫乏得可怜,他只留下有限的生活费给我,还要我记下详细帐目给他看。不过,我当时只一心想做个好太太,一个合乎他要求理想的船员太太──贞洁、苦守而无怨尤,对这些缺失都不以为意。
“第二年,我生下一个男孩,中年得子,他高兴得要命,特别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陪我。
“接下来几年的日子过得很顺畅,我不是跟你讲过,女人就是这么傻,只要有爱撑著,什么苦都吃得下。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男人,也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,可以说我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献给他,尽管后来我慢慢发现他许多缺点和卑鄙的一面,尽管我慢慢发现自己对他的爱是近乎盲目的崇拜,但是,我仍旧爱他,仍旧愿意为他守、为他苦,抱著一种认命的消极忍耐,忍受他的吝啬、阴沉、琐碎和唠叨……好在他不是天天在家,无形中就减少了摩擦,强化了思念与牵挂……”